撰文|王翰馳

　　本件摧破金剛跏趺坐，軀干呈微妙的三折枝式，一面二臂，右手結期克印，托十字金剛杵于胸前，左手亦結期克印，握金剛鈴于腰際。頭面方闊，三目圓睜，唇含笑意，貝齒微露，既不同于慈眉善目的寂靜相，又不同于青面獠牙的忿怒相，屬于二者兼有的寂忿相。寂靜與忿怒合二為一是本像的特點，在明永宣宮廷造像中是罕見的。

　　This statue of Vajra-Vidarana in lotus position is different from the silent look with a benign face or the angry look with long teeth and livid face. It combines both of them, which is the characteristic of this statue and rare to see among the imperial statues during Yongle Period of Ming Dynasty.  

 

明永樂（宮廷）

銅鎏金摧破金剛

“大明永樂年施”款

VAJRA-VIDARANA

GILT-BRONZE, WITH MARK OF SIX CHARACTERS

Yongle period, ming dynasty

21cm.high.

 

　　這是一尊明永樂銅鎏金摧破金剛像（“大明永樂年施”款），造像的題材在明代永宣宮廷造像中是比較少見的。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明永樂摧破金剛像，與本尊在造型上基本完全一致（圖1），見王家鵬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藏傳佛教造像》，頁224，編號213；布達拉宮存一件，見烏爾里?！ゑT·施羅德著，《西藏的佛造像（第一卷）：西藏與中原》，頁1256，圖346D；另一件藏于大昭寺，見同上，圖346E。

 

故宮博物院藏 明永樂摧破金剛像

高21cm

 

　　本件摧破金剛跏趺坐，軀干呈微妙的三折枝式，一面二臂，右手結期克印，托十字金剛杵于胸前，左手亦結期克印，握金剛鈴于腰際。頭面方闊，三目圓睜，唇含笑意，貝齒微露，既不同于慈眉善目的寂靜相，又不同于青面獠牙的忿怒相，屬于二者兼有的寂忿相。寂靜與忿怒合二為一是本像的特點，在明永宣宮廷造像中是罕見的。

　　孩童般的純粹、潔凈，和無堅不摧的威猛力量，兩個看似矛盾的特點在這件摧破金剛像中得到了堪稱完美的融合。尊像方圓的臉龐透著威猛之氣。舒展的彎眉下杏眼圓睜，目光毫無畏懼地瞪視前方，眉心另開一目，三目齊睜以威懾兇邪。鼻梁秀麗提拔，嘴唇笑意盈盈，唇際卻隱約露出了一排齊整小牙，似欲懾止敵人，卻又顯得有些頑皮。造像的手臂粗壯，手、腳寬大，關節(jié)分明，富力量感。童真卻不柔弱，威懾而非兇惡，在古今造像藝術的歷史中都少有成功之作。本文將例舉幾例15世紀創(chuàng)作的摧破金剛像，從威懾與慈悲、寂靜與忿怒的平衡點來分析本件明永樂宮廷造像。

 

《佛說壞相金剛陀羅尼經》

出自《中華大藏經》，元普寧藏本

第71冊，第42頁

元至大二年（1309年）

 

　　摧破金剛（Vajra-Vidarana）在藏傳佛教中屬于密宗事續(xù)，有凈化、除穢、毀滅敵人的威力，與穢跡金剛相似。藏名多杰南炯，多杰（Dorje）是為“金剛”之意，“南炯”（Namjom）為“破壞”之意，漢語也被稱為摧碎金剛、壞相金剛，是金剛手的忿怒化身之一。摧破金剛在藏傳佛教中擁有重要的地位，西藏大藏經中存有豐富的摧破金剛的壇城以及成就法，多達四十余件，且不乏無垢友、佛密、蓮花生、旃陀羅閣彌、薩瓦日巴等佛學大師和大成就者的著作。此法很早就傳入了漢地，其經文有兩個漢譯版本，先有契丹國師慈賢譯出了《金剛摧碎陀羅尼》，再有元代國師沙啰巴所譯《佛說壞相金剛陀羅尼經》（圖2），后者流傳至今。元代譯本詳細地描述了此尊的威力：

　　無斷無壞諦實堅固，無有能礙亦無怯退。（指此尊堅固非凡，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他、讓他退縮。）

　　一切眾生皆令怕怖，能與眾生摧伏煩惱。（世上沒有不懼怕他的，能為眾生消除煩惱。）

　　斷諸明咒鎮(zhèn)諸明咒，及摧諸行能破他行。（能破除對自身不利的咒術和惡行。）

　　摧折諸魔解諸魔執(zhí)，勾攝一切諸部多眾。（斬斷惡念，消除心魔，威嚇諸部多眾。）

　　——《佛說壞相金剛陀羅尼經》，<元>沙啰巴·譯，收錄于《中華大藏經》

　　摧破金剛法從元代開始在中原流行。蒙元入主中原，推崇藏傳佛教，奉西藏、西夏的藏傳佛教僧人為國師，管理中原的佛教事務，摧破金剛法成為了元代宮廷佛事活動奉行的主要密法之一①。元人驍勇善戰(zhàn)，崇尚武力，對摧破金剛的推崇也許源于其毀滅敵人的威力。飛來峰第53窟存有一尊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開鑿的摧破金剛像（圖3），造像右手于胸前托舉十字金剛杵，左手結期克印于腰間持金剛鈴，三目圓睜，緊閉雙唇，表情平靜，身形微胖。飛來峰石窟是蒙元統(tǒng)治下的中原地區(qū)最重要的佛教造像群，由元朝統(tǒng)治者授意藏傳佛教僧人修建，因此飛來峰此像可為摧破金剛在元代中原地區(qū)的流行提供佐證。

 

圖3.元代，飛來峰石窟，第53窟，摧破金剛像

 

　　繼元之后，摧破金剛在明代宮廷的佛教體系中繼續(xù)得到推崇。永樂、宣德年間明宮廷直接參與創(chuàng)作的摧破金剛有三類形象留存：1.永宣宮廷銅鎏金造像，2.青海瞿曇寺三世殿北壁中的摧破金剛壁畫（圖3），3.明永樂內府御制泥金手書經咒集（簡稱明內府金藏經）中的摧破金剛插圖（圖4、5）。這三個形象創(chuàng)作的年代非常接近。

 

圖4. 青海瞿曇寺，三世殿，綠摧破金剛壁畫

圖5.明內府金寫經（羅本），《壞相金剛根本咒》

故宮博物院藏

 

　　摧破金剛是藏傳佛教密教的常見本尊，在明代的西藏壁畫中亦有表現(xiàn)。西藏江孜白居寺吉祥多門塔始建于明宣德二年（1427年），其二層摧破金剛殿存有綠摧破金剛像壁畫（圖6），其形象是完全的忿怒相：三目圓睜，眼球爆凸，血口張開，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上肢粗壯，大腹便便。本件明永樂造像、瞿曇寺壁畫、以及明內府泥金寫經，與江孜白居寺吉祥多門塔壁畫的創(chuàng)作年代相差不多。同一時代，同一題材，但面貌卻并不相同。這種不同可歸納為，從西藏江孜白居寺、到永宣造像和瞿曇寺壁畫、再到明宮廷內府寫經，摧破金剛的“忿怒化”被削弱了，從忿怒相演變成了寂靜相。

 

圖6.明內府金寫經（羅本），《壞相金剛根本咒》

故宮博物院藏

 

　　這里所說的“忿怒化”主要有幾個參考指標：1.眼睛的數(shù)量和開闔程度；2.五官表情的兇惡程度；3.身型的壯碩程度。這幾個例子中只有明內府金寫經中的摧破金剛像是兩目微闔狀，其余的皆為三目圓睜。從面部表情上，雖然永樂造像與瞿曇寺壁畫中的摧破金剛都是三目，但表情總體上是喜悅平和的，牙齒的暴露程度也不及白居寺吉祥多門塔壁畫。最后，明代宮廷的摧破金剛之像，身形勻稱，更接近菩薩像，在比例和形態(tài)上都與大腹便便、四肢短粗的白居寺壁畫大為不同。這些造型上的不同來源于不同的創(chuàng)作目的。

　　首先，明永宣宮廷佛造像最初是明成祖朱棣為了賞賜西藏遠道而來的藏傳佛教僧侶和使團而創(chuàng)制的。歷史上對永樂宮廷佛造像的最初記載，出現(xiàn)在五世噶瑪巴從南京明永樂宮廷帶回西藏的禮物名錄中。明成祖于永樂初年邀請噶瑪噶舉派第五代教長得銀協(xié)巴（1384-1415）前往南京為他的父母舉辦法事。得銀協(xié)巴于1407年4月抵達明廷，在長達22天的法事之后，得銀協(xié)巴獲得了“大寶法王”的稱號，接受了豐厚的賞賜，于1408年啟程返回西藏。金銅佛像出現(xiàn)在了他從南京帶回西藏的禮品中。根據《明史》以及《西藏史料》的記載，在明永樂六年（1408年）到永樂十七年（1419年）這十二年間，西藏僧侶使團至少六次從永樂宮廷帶走佛像②。

 

圖7.西藏15世紀，江孜，白居寺吉祥多門塔二層，摧破金剛殿，綠摧破金剛壁畫

 

　　明永宣宮廷造像具有濃郁的藏地風格，這些造像的誕生離不開藏族僧侶和工匠的參與。明代宮廷檔案并沒有留下關于佛像制造的記載。丹根據王家鵬在《明永樂宣德佛像源流新證》一文中論述，2012年在青海岷縣發(fā)現(xiàn)的《西天佛子源流錄》中記錄了康區(qū)的大師班丹扎釋在從明永樂三年（1405年）起在明成祖的旨意下，跟隨老師班丹堅措指導宮廷匠按經依法制造佛像、法器、供器的經過。大寶法王于永樂六年從南京帶回西藏的造像，應該就是明永樂宮廷制造的首批佛像。

　　用于賞賜西藏、甘青地區(qū)藏傳佛教僧侶和寺廟的明永樂、宣德宮廷銅鎏金造像，是中原佛教藝術歷史中的一座高峰。這些造像用細膩堅硬的黃銅以失蠟法鑄造而成，鎏以明亮的黃金，營造出輝煌燦爛而又細膩豐富的藝術效果。一般在佛像蓮座頂面依照藏文閱讀習慣從左至右刻漢文“大明永樂年施”款識。在明永樂宮廷佛造像之前，中原地區(qū)從來沒產生過類似風格、達到同等工藝水平的造像作品。制作這些藝術品的工匠明顯對印度、喜馬拉雅地區(qū)造像有著成熟的認識，同時掌握著嫻熟的工藝技術，將中原佛像與藏地造像的風格融合得天衣無縫。

　　明永宣宮廷造像與瞿曇寺壁畫性質相似，都是明代帝王賜予藏區(qū)佛教團體的禮物，它們雖然都有藏地僧侶和工匠的參與，但明朝宮廷起到了絕對的主導作用。瞿曇寺位于青海省瞿曇縣，自明太祖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得到皇家護持，獲賜名“瞿曇寺”。明太祖、成祖、仁宗、宣宗先后下了7道敕諭，派太監(jiān)率工匠歷時36年完成了瞿曇寺的建造。瞿曇寺的三世殿基本完整保持了15世紀永宣時期的原始風貌③，其三世殿壁畫中的摧破金剛與永宣宮廷造像的面貌非常接近，因此可以看出明代早期對于甘青地區(qū)強大的控制力。

　　如果說永宣造像與瞿曇寺都是有其政治目的的，那么明內府泥金手書經咒集（故宮博物院藏，簡稱明內府金寫經）的用途就顯得更為私人化了。這套精美的泥金寫經是明內府司禮監(jiān)以漢字抄寫的，共收錄了21位尊神以及其經咒，其中就有壞相金剛（摧破金剛）及其《壞相金剛根本咒》。開本小巧，以泥金小楷兩面書寫于墨箋紙上，經折裝于木匣內；經咒集中的內容“以佛教徒日常唪誦的經咒為主，多數(shù)經咒前有泥金繪制的佛教諸尊像”④，都說明這本經卷可能是為了宮廷日常生活中的佛事活動制作的。

　　明內府金寫經應為永樂年間明成祖皇帝御制，以皇帝及其家眷的私人需要為創(chuàng)作目的，由內府宮人寫就，因此其中的摧破金剛形象漢化程度更深。而明永樂銅鎏金造像是為賞賜西藏僧團而造，既遵循著藏傳佛教造像的儀軌，又結合了漢地注重寧靜、婉約的藝術傳統(tǒng)，但漢化的程度不及寫經，在漢、藏之間找到了絕佳的平衡點，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此件明永樂宮廷摧破金剛像正是絕佳例證。

　　綜合以上所述，摧破金剛與元、明宮廷都有深厚淵源。在明永樂宮廷造像中，這個題材的特殊性即在于寂忿交加，具有藝術張力。明宮廷改變了西藏藏傳佛教體系中的摧破金剛面貌，用精湛的藝術技巧創(chuàng)造了一個威嚴與慈藹、力量與純真、藏地與漢地的審美傳統(tǒng)相結合的形象，既讓人感到莊嚴非凡，同時又覺得親近可愛。以“威”震懾之，以“慈”駕馭之，這亦“威”亦“慈”的雙重屬性，也許正是一個強大王朝的兩面。

　　引注：

　　① 廖旸著，《杭州飛來峰元代梵文石刻辨釋》，注釋47，見《元史》卷二百二“列傳八十九·釋老”：“若歲時祝厘禱祠之常，……有曰南占屯，華言懷（壞）相金剛也?！?/P>

　?、?海瑟·噶爾美著，《早期漢藏藝術》，頁91

　?、邸饿臅宜马椖靠疾旖M赴青?？疾靾蟾妗?，故宮博物院

　?、?羅文華，《明人書內府金藏經考——兼論14、15世紀漢藏繪畫風格的要素》

　　參考資料

　　1.何孝榮，《明成祖與佛教》，《佛學研究》，2002年，頁206-215。

　　2.《瞿曇寺項目考察組赴青海考察報告》，故宮博物院。

　　3.海瑟·噶爾美，熊文彬譯，《早期漢藏藝術》，中國藏學出版社，1994年。

　　4.廖旸，《杭州飛來峰元代梵文石刻辨釋》，藏學學刊第

　　一輯。

　　5.羅文華，《明人書內府金藏經考—兼論14、15世紀漢藏繪畫風格的要素》，藏學學刊第一輯。

　　6.王家鵬，《明永樂宣德佛像源流新證—兼論明初朝廷治藏方略中甘青地區(qū)的重要地位》，《中國藏學》2016年第四期。